经济学人：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们的记者心跳加速。她独自一人坐在这辆豪华的双座车里，但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法欣赏车内的皮革内饰和全景窗户。 16 个螺旋桨环绕着客舱，开始转动，然后这架电动垂直起降 (e VTOL ) 飞机——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开始平稳地升空。它爬升到大约 50 米的高度，可以一览广州工业区的起重机和码头，然后再次下降到起飞地点，即制造它的亿航智能总部。亿航智能曾邀请《经济学人》试驾这架飞机，就在一位社交媒体影响者之后，在该公司的一位投资者之前。但今年 3 月，亿航智能成为全球首家获得商业载客许可证的e VTOL制造商。该公司计划很快开始在广州和另一个大城市合肥向公众提供航班服务。
飞行汽车才刚刚开始腾飞，但无人机送货在中国部分地区已经风生水起。最近一个春日，深圳的摩天大楼里，大多数上班族纷纷走下楼，前往外卖应用美团点评的配送亭排队，他们看上去都很无奈。只有黄洁玲在得知自己的午餐将由无人机送来时显得有些惊讶。顾客需要输入手机号码后四位进行身份验证，然后餐食就会在配送亭前面发放，与此同时，一队队无人机正从配送亭顶上的舱口送来珍珠奶茶、汤面和鸡饭。“我没想到外卖这么便宜，竟然会用无人机送来，”24 岁的电商工作者黄女士坦言。
图表：《经济学人》
在世界其他地区，送货无人机和飞行汽车主要停留在科幻小说的层面，尽管在某些地方，它们已进入原型设计和试验阶段。作为先行者，沃尔玛自2021年以来已在美国使用无人机完成了15万次送货。然而在中国，这些技术正在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政府正大力推广这些技术，将其作为发展“低空经济”雄心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大量空中设备将在不到1000米（远低于普通商用飞机）的高度飞行，提供令人眼花缭乱的服务。其目的是通过改进已经将中国打造为电动汽车（EV）巨头的模式，培育一个未来产业，让中国占据主导地位。
曲速
低空经济规模虽小，但增长迅速。民航局估计，到今年年底，低空经济的营业额将达到1.5万亿元人民币（2080亿美元），到2035年将达到3.5万亿元人民币。仅美团点评一家，在2024年就送出了超过20万份餐食，几乎是2023年的两倍。亿航的股价在过去两年里上涨了约一半——而它只是众多飞行汽车制造商之一。“到2030年，中国将至少有100家电动垂直起降飞机公司，”行业组织中国低空经济联盟理事长罗俊在4月份于北京举行的一次会议上宣称。到2024年底，全国将有220万架民用无人机投入运营，五年内增长了455%（见图表）。
反重力
无人机正在各地涌现。去年，它们在中国运送了约270万个包裹（不包括餐食）。中国邮政利用无人机为福建省的岛屿居民送货，免去了快递员乘坐渡轮的麻烦。全国数十个城市使用无人机将血液运送到医疗机构。25万架无人机在农田上喷洒化肥和杀虫剂。其他无人机队则用于高楼灭火、监控边境毒品走私以及将医疗检测结果运送到实验室。
这种激增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官方鼓励的回应。去年年初，李强总理在政府年度议程报告中宣布，低空经济与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并列为经济增长引擎。这向所有官员、投资者和企业家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共产党已将无人机和飞行汽车视为下一个重大趋势，并将全力支持它们。去年12月，强大的国家规划机构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培育低空经济的部门。这再次强烈表明了政府的热情：其他此类部门的职权范围要广泛得多，例如“国防”或“就业”。新成立的低空部门已经召集各部委讨论安全监管、商业发展和配套基础设施建设。
中国大部分空域要么用于军事用途，要么受到严格的安全限制。因此，中国正在大力推广低空飞机的使用，并相应修改相关规定，这更加引人注目。包括深圳和合肥在内的六个城市被赋予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允许在600米以下的空域开展商业活动。
基层官员和机构正在收到这一信息。仅今年一年，就有六所大学设立了“低空技术与工程”学位课程。地方政府的收入主要来自土地出售，因此在中国房地产市场低迷的背景下陷入困境，但他们仍然热衷于吸引一个蓬勃发展的（象征性）新兴产业。今年4月在北京举行的会议上，西南城市绵阳的官员将其定位为低空投资的潜在目的地。绵阳地处山区，在2008年中国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地震中遭受了严重破坏。除了刺激增长外，绵阳还将低空经济视为加速救灾和改善其他复杂地形服务的一种方式。例如，官员们谈到用无人机为偏远地区的居民运送药品。他们承诺，投资者将获得补贴、熟练工人和宽松的监管制度：“你只需提前20分钟注册即可飞行。”
“ GDP向天要”已成为一句常见口号，但政府究竟如何才能让资金如雨下般落下来，仍不明朗。山东省平阴县以9.24亿元拍卖“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引发争议。一些人称赞这种填补资金缺口的创新做法。另一些人则表示怀疑。“下一步就是卖掉天空，”一位网友嘲讽道。随后，一份声明澄清称，此次交易仅涉及两座地方机场低空飞机航站楼的运营，而非空域“国家公共资源”。
深圳，这座闪耀的都市，在20世纪80年代率先拥抱中国市场，如今已成为低空经济的最大拥护者之一。与中国其他城市一样，深圳通过建立起降终端网络并指定起降终端之间的固定航线，大力推动无人机配送业务。截至去年年底，深圳已批准250条配送路线，并建成近500个终端。此外，深圳还大力推进5G移动网络的扩张，以确保在120米以下飞行的无人机拥有稳定的网络连接。所有这些举措使得去年无人机配送业务超过77.6万次。深圳还设立了专项基金，用于投资低空业务。
美团表示，其于2019年在深圳设立无人机配送中心，旨在利用试点项目测试无人机配送。起初，员工们不得不挨家挨户地向居民、空军、安全部门和其他官员解释他们想要做什么。现在，一条新的配送路线的审批只需几天，而不是几个月。“我们的宏伟愿景是，在深圳这样的城市，我们将拥有一个由许多甚至数千个发送点或接收点组成的网络，”美团无人机配送主管毛一年表示。
下午两点，在美团位于深圳的无人机控制中心，午餐高峰正在逐渐消退。一块大型显示屏追踪着仍在这座1800万平方英尺城市上空飞行的41架无人机。该公司表示，在最繁忙的时段，空中飞行的无人机数量超过100架。每架无人机都用一个矩形框表示，这个矩形框比无人机本身还要大，因为它包含一个安全缓冲区。为了避免碰撞，美团的无人机在公司指定的专用航线上飞行。其无人机还配备了传感器，可以探测并规避路径上的物体。在美团的航线可能与其他低空交通重叠的地方，例如长城沿线，直升机旅游很常见，美团会和旅行社提前共享飞行计划。与其他城市一样，深圳也在规划自己的指挥中心，以确保安全高效地使用低空空域。
自2021年推出无人机配送服务以来，美团已通过无人机配送了超过52万份订单。毛先生告诉《经济学人》，该公司希望在未来五到十年内，无人机配送量能占到配送总量的10%。去年，该公司在全国最繁忙的一天配送了9800万份订单，因此，如果达到10%的订单量，就意味着每天的无人机配送量将达到1000万单。
然而，在扩大无人机配送规模的同时，美团也在努力提高效率。在深圳的一家购物中心，美团员工在门店之间奔波，收集待配送的餐食，然后前往楼顶的无人机配送终端。每份订单都必须放入配送箱，称重以确保不超过2.3公斤，然后固定在无人机上。毛先生认为，这一流程的大部分内容都有自动化的空间。即便如此，他表示，“无人机驾驶员”（即监控自动驾驶无人机的工作人员）的效率也远高于普通的送货司机：“目前我们系统中的无人机驾驶员平均每天可以监管数百份餐食的配送。如果是骑着电动滑板车的人类驾驶员，你永远无法做到这一点。”
飞行汽车虽然不如无人机普及，但也因共产党的支持而蓬勃发展。许多中国汽车制造商正在尝试生产飞行汽车。其中之一，小鹏汽车，设计了一款笨重的六轮电动汽车，后备箱可容纳一架电动垂直起降飞机。该公司表示，这款充满未来感的二合一汽车将于明年投入量产，售价不到200万元人民币（约合28万美元）。目前，该公司已收到超过4000份订单。小鹏汽车飞行汽车子公司Aero HT的王坦表示，他们的想法是创建一个指定发射场网络——尽管该公司尚未获得所有必要的批准。
过去一年左右，私营电动垂直起降飞机（e- VTOL）公司的估值大幅飙升。国有汽车制造商纷纷推出电动垂直起降飞机的原型车。就连为共产党要员生产豪华轿车的红旗汽车，也开始放飞梦想。其天年1号概念车拥有豪华的驾驶室，既可以安装在陆地底盘上驾驶，也可以悬挂在一系列螺旋桨上飞行。
超空间引擎
亿航首席执行官胡华智坐在高层公寓的沙发上，一会儿对“0.5 维”地面交通表示鄙视（他说这甚至不是一维的，因为交通规则意味着你经常不得不逆向行驶才能掉头），一会儿又赞美天空中的三维自由。尽管只睡了几个小时，但他却像他的飞机一样嗡嗡作响。他以北京为例，这座城市有多条同心环路，以交通堵塞而闻名。五环路的东西两侧距离约为 30 公里。开车往返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但飞行只需十分钟。“未来，市内短途航班将成为最大的市场，”他说。
胡先生承认，在北京周边飞行纯属假设：北京的领空受到格外严密的保护。亿航可能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开始提供点对点的飞行服务。目前，它专注于以同一地点为起点和终点的观光旅行。尽管如此，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仍在抢购亿航的飞机，希望以此拓展旅游业务：去年，亿航售出了216架飞机，尽管这些飞机在投入常规运营之前还需要经过更多繁琐的手续。
中国政府一贯大力扶持受青睐的产业，希望借此刺激经济增长。最近的例子包括“冰雪经济”（冬季运动和旅游业）以及“银发经济”（任何与老龄化相关的经济）。有时，这种炒作的热情超过了实际效果。但分析人士坚称，低海拔经济前景光明，原因有几个。
首先，飞行汽车和无人机能够充分发挥现有的产业优势。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飞行汽车和无人机电池制造商，也是涉及大量相同技术的电动汽车制造商。“为什么我们的低空经济能够迅速产生强大的爆发力？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过去几年我们在新能源行业，尤其是汽车领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投资公司云合资本的乔东在北京的会议上说道。例如，深圳既是全球最大的无人机制造商大疆创新的总部所在地，也是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比亚迪的总部所在地，并且汇聚了这两家公司的众多供应商。
更重要的是，尽管中国政府具有控制性，但监管机构却灵活且通融。一位员工指出，现在不同城市的官员会来找美团，建议其开辟新的配送路线，而不是反过来。官员们并没有花费大量时间起草系统性政策，而是随着行业的发展而制定规则。“你必须制定一项能够与实地技术进步相匹配的政策，”毛先生说。尽管这涉及的安全标准可能不如西方国家严格，但中国消费者似乎并不太担心。根据咨询公司麦肯锡的一项调查，86% 的中国消费者对无人机送货感兴趣，而美国消费者只有 53%。
因此，中国企业能够比其他公司更快地开发产品。亿航智能比美国领先的垂直起降飞行器公司Joby晚成立五年。“我们可以利用制造业的优势更快地进行迭代，也可以通过在中国的实际飞行更快地积累相关经验，”胡先生说道。麦肯锡的罗宾·里德尔指出，尽管西方企业认为自己的产品质量更胜一筹，但中国企业认为自己的商业化速度更快：“与北美和欧洲相比，中国企业更愿意进行尝试。”
至少美国新政府似乎对此感到担忧。本月早些时候，美国发布了一项行政命令，要求加速无人机和电动垂直起降飞机（e VTOL）的使用，明确目标是抵御外国竞争。中国国内正在积极讨论，尽管其航空业相对落后，但它能否在电动垂直起降飞机领域超越西方公司，就像中国在传统汽车制造商声誉不佳的情况下，在电动汽车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一样。支持者们谈论的是“弯道超车”。毛先生认为：“这肯定是一场技术游戏，但也是一场政策游戏。”
中国政府担心的是，他们可能对这个行业鼓励过度。国家发改委警告称，发展铁路必须遵循“一国一棋”的原则，这意味着投资应该在国家层面进行协调，而不是每个地方各自为政。官方媒体警告地方政府不要“盲目跟风、一哄而上”，避免造成“基础设施重复建设和无序竞争”。
尽管无人机送货的经济效益看似良好（至少在某些情况下如此），但垂直起降（VTOL ）电动飞机公司如何盈利尚不明朗。最近已有几家西方公司破产。在中国，支撑该行业增长的大部分资本来自国家投资基金，这些基金可能更关注高层而非市场的信号。但即使投资者赚得不多，中国的天空似乎也肯定会迎来无人机和飞行汽车的激增。正如亿航智能的胡先生所说：“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已经是科幻电影中描绘的未来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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