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州米德兰的一座石油钻井平台。摄影：Sergio Flores/Bloomberg
彭博：
本月早些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世界地缘政治版图上出现了一道象征性的裂痕。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德黑兰和华盛顿之间的核谈判上。在石油市场，一些人注意到了一个重大转变：6月初，仅一周时间，美国就没有进口一桶沙特原油——这种情况半个世纪以来仅出现过一次。
时机真是巧合。6月9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接到了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打来的电话，说对伊朗的战争迫在眉睫。
自1973-1974年第一次石油危机以来，一代又一代的美国政客都对类似的呼吁心存畏惧，他们担心石油带来的风险。在全球经济中，几乎没有什么确定性，但中东冲突意味着能源 价格上涨，这是为数不多的确
定性之一。在美国政坛，同样也几乎没有什么确定性，但有一点是，美国人讨厌昂贵的汽油。
油价尚未接近历史高位
美国石油基准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的价格在过去一周上涨了 15%，但仍比 2008 年创下的历史高点低了约一半
资料来源：彭博社
几年前，人们一致认为，如果以色列袭击伊朗核计划，油价将突破2008年中期创下的每桶147美元的历史高点，甚至可能升至每桶200美元、250美元甚至300美元。伊朗宣传机器最近甚至谈到油价可能达到每桶400美元。“每个人都认为这是所有地缘政治石油风险的根源，”奥巴马总统第一任期内的高级石油顾问杰森·博多夫告诉我。“然而，与大家谈论的‘肯定是三位数的油价’相比，人们的反应却很平淡。”我们才刚刚开始，但就目前而言，这些预测已被证明大错特错。美国司机并没有感受到加油站的油价上涨。汽油是美国最明显的日常价格，现在比几个月前复活节假期（上一个交通繁忙的时期）便宜了。
尽管美国石油霸权确实改变了市场心理，但这并不意味着中东的石油供应中断没有实际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我更愿意谈论美国的石油帝国主义，而不是“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石油自由”。 美国介入伊朗事务仍面临诸多风险——绝望的德黑兰可能会，即便只是短暂的，扰乱全球石油供应的很大一部分。这些瓶颈深深地印在几代石油贸易商的脑海中：霍尔木兹海峡、哈格岛石油码头、沙特的阿布盖格加工厂、科威特和阿联酋的祖尔和鲁韦斯炼油厂等等。这是一个很长的清单。
美国石油时代
然而，随着战争进入第二周，WTI 原油价格仍低于2023年10月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并引发一系列冲突时达到的近85美元/桶的水平。原因在于石油储量丰富，而页岩油是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
如今，美国石油产量占全球石油总产量的五分之一以上。值得重申的是：全球每10桶石油中就有2桶产自美国。美国上一次在全球市场占据如此大的份额还是在55年前。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则远远落后，分别占全球产量的10%左右。
页岩革命改变了美国石油贸易
美国直到 2020 年才成为原油和其他精炼石油产品的净出口国，扭转了约 75 年来对外国石油的依赖
资料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
注：2025 年为 1 月至 6 月中旬
自大约二十年前水力压裂技术发展以来，美国的石油总产量激增。今年3月（这是有数据可查的最新月份），美国石油产量达到了创纪录的2080万桶/日，较二十年前的740万桶增长了180%以上。伴随着产量的激增，石油进口量却大幅下降。2005年，美国净进口了约1200万桶石油（包括原油和成品油）；而上周，美国净出口了近400万桶/日。
与1973年和1979年石油危机之后的岁月相比，这个新时代显得格外富裕。当时，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等国控制着全球一半以上的石油储备。油价从不到2美元飙升至30美元以上，“美国去死”成为整个中东地区的战斗口号，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的卡特尔组织成为夜间电视新闻的常客。美国对外国石油（以及外国的介入）上瘾，每一次地区危机都意味着国内经济混乱。
没有什么比流入美国的沙特原油数量更能概括华盛顿与中东石油之间的新关系了。在6月初短暂降至零之后，美国今年迄今平均每天从沙特进口25.9万桶原油。这是自198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当时由于利雅得削减产量以试图推高油价，进口量一度暴跌。要想找到同样低的进口量年份，必须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末，当时林登·约翰逊执政时期。
毫不奇怪，沙特阿拉伯正试图恢复其在全球石油市场的地位，并敦促其与俄罗斯共同领导的欧佩克+组织提高产量，以收复该组织过去几年失去的市场份额。但这是以油价下跌为代价的。
沙特石油黄昏
随着页岩革命重塑全球石油版图，美国从沙特进口的原油已跌至近 40 年来的最低水平
资料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
没有无风险
但无论美国在海外购买多少桶石油，石油价格都由全球市场决定。中东局势的动荡仍然意味着华盛顿的油价上涨。最明显的危险是，市场反应迟钝会助长反复无常的决策。2003年初，在美国入侵前夕，我曾在巴格达报道；2011年年中，我在班加西报道了内战——我知道，你破坏了什么，你就得承担什么。如果特朗普——他一直以反对所谓“永远的战争”为竞选纲领——又发动一场战争，那将是多么讽刺。
另一个危险是对石油供应中断的自满情绪。“页岩油气让人们误以为美国可以取代欧佩克成为全球石油供应的主导产油国，而且美国在能源方面无需担心中东，”前总统乔治·W·布什的高级石油顾问鲍勃·麦克纳利告诉我。“这两种说法都不正确，”他补充道。如果有人知道这一点，那就是麦克纳利，他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曾在白宫战情室工作。
事实上，华盛顿也无法摆脱石油市场波动的影响。石油是一种可替代商品，尽管美国出售的石油可能多于购买的石油，但其国内价格与海外价格始终相同。如果伊朗政权为了生存而战，且一无所有，却将霍尔木兹海峡的区域石油设施和油轮运输作为攻击目标，美国将感受到痛苦。而且这种威胁已经高得惊人。
瓶颈显而易见。以色列——在美国的帮助下——可以通过攻击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码头所在地哈格岛，切断伊朗90%的石油销售。但如果以色列有目标，伊朗也有。德黑兰可能会试图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扰乱全球20%的远洋原油运输。
霍尔木兹海峡
此外，还有波斯湾另一侧，距离伊朗海岸仅100公里（62英里）的沙特大型油田。2019年9月，伊朗通过其在也门的胡塞武装代理人袭击了阿布盖格工厂，该工厂是包括加瓦尔油田在内的沙特最大油田的集输和加工中心。短短几天内，全球石油供应减少了5%。
即使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崩溃也十分危险。讽刺的是，伊朗石油出口蓬勃发展的同时，炸弹四起，6月份月产量正逼近7年来的最高点，超过350万桶/日。神权统治结束后的混乱局面可能导致石油产量急剧下降，就像利比亚在穆阿迈尔·卡扎菲42年政权垮台后的情况一样。利比亚危机导致油价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全球石油供应量减少了约1%。
目前，双方基本上避免了触及全球石油市场。伊朗袭击了以色列两座炼油厂中的一座，而其宿敌则袭击了德黑兰国内的能源产业，包括首都周围的一座天然气加工厂和两座油库。这两起袭击事件均未影响至关重要的出口设施，此后双方均未对能源资产进行打击。
谨防傲慢
白宫还必须谨慎，切勿指望美国石油热潮能永远持续下去。美国拥有得天独厚的地质资源，但其储量有限。种种迹象表明，页岩油热潮已基本成为过去，进一步的产量增长空间有限。
石油行业依然繁荣与萧条交替，而页岩油生产对价格极其敏感。美国石油产量增长与下降之间的差异仅以几美元衡量，可能只有每桶10到20美元。当油价达到50美元时，许多页岩油公司将面临财务危机，产量直线下降；当油价达到55美元时，尚可生存；当油价达到60美元时，情况并不乐观，但资金仍在流动，产量也保持稳定；当油价达到65美元时，每个人都会重新开始钻探；而当油价达到70美元时，该行业正在印钞，产量也在上升。
尽管如此，即使以目前每桶75美元的油价，也很难想象美国石油产量在2028年至2030年间还能大幅增长。当产量达到稳定水平并最终下降时，华盛顿将不得不应对国内石油需求持续高企这一迫在眉睫的问题。第一季度，美国石油消费量平均为每日2030万桶，这是目前可获得可靠数据的最新时期。这与新冠疫情爆发前的同期数据持平，与2004年至2007年的峰值也相差不远。
特朗普取消了所有税收优惠政策，将交通和供暖从石油转向电力，这进一步加剧了问题。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按照目前的趋势，至少到2030年，美国每年的石油需求量仍将保持在每天2000万桶以上。到2020年，美国的石油消耗量仍将超过2015年。在那些正在通过电气化迅速减少对石油依赖的主要经济体中，美国注定会成为一个例外。
帝国时代来来去去。美国正享受着罕见的石油强国时代，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无人能及。但押注其长久——以及其绝对正确——将是一个错误。
特朗普似乎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上周，在以色列袭击伊朗的前一天，他就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在油价上涨上。在白宫的一次活动中，他甚至反问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你做得很好。但我不喜欢油价上涨，”总统说道，赖特就坐在台下。“我本来想打电话冲你大喊大叫，”他继续说道。“油价还会继续下跌吗？对吧？因为我们的通胀已经得到控制。”即使是石油帝国也有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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