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仍占主导地位，但美国政策正在削弱其地位

 彭博：

这一地位表明，美元在全球约九成的外汇交易和约一半的商品贸易中都使用，并且占世界各国政府外汇储备的近60%。这种主导地位帮助华盛顿维持庞大的预算赤字，并帮助美国消费者支出超过收入——所有这些都是由渴望抢购印有“我们信仰上帝”字样的美元资产的海外投资者资助的。唐纳德·特朗普推动重新设计有利于美国的全球经济秩序，这正在动摇美国二战后霸权地位的根基之一：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无可争议的地位。

这一地位表明，美元在全球约九成的外汇交易和约一半的商品贸易中都使用，并且占世界各国政府外汇储备的近60%。这种主导地位帮助华盛顿维持庞大的预算赤字，并帮助美国消费者支出超过收入——所有这些都是由渴望抢购印有“我们信仰上帝”字样的美元资产的海外投资者资助的。

但对美元的信任正在动摇。2022年，拜登政府在入侵乌克兰后对俄罗斯获取美元的限制引发了第一轮多元化。如果美国能够冻结这个深深扎根于全球石油市场的世界第11大经济体，那么还有谁是安全的？大通胀以及自那时以来迅速恶化的财政轨迹加剧了人们对美国经济例外论的怀疑。最近，特朗普4月份随意推出和取消关税运动，导致美元和美国国债价值罕见地双双走弱。今年上半年，美元指数暴跌逾10%，为1973年以来上半年表现最差的一次。

“出售美国”的言论如同被打开的精灵，再也无法压制。银行和经纪商发现，绕过美元的货币产品需求不断增长，一些亚洲最富有的家族正在削减对美国资产的持仓，称特朗普的关税让美国变得更加难以预测。金砖国家（由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领导的松散大型经济体组成的集团）内部的地缘政治对手正在继续推进建立新的跨境支付系统。即使是像欧洲这样的长期盟友也看到了削弱美元主导地位的机会。

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悲观。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今年5月表示，美国仍然是“地球上最繁荣、最具创新力的国家”，他并不担心美元的短期波动。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试图说服投资者，强势美元政策依然有效，他的老板甚至威胁要对任何胆敢挑战该政策的人征收100%的关税。然而，尽管这些言论都比较强硬，但现实是，美元最大的相对强势实际上是缺乏任何挑战其全球货币秩序霸主地位的对手。

有人谈论“全球欧元时刻”，届时欧洲共同货币将发挥更大作用，但历史表明，欧元区难以同步发展，其机构过于分散，无法建立足以与美国匹敌的市场深度。中国央行行长正在大力宣传人民币，认为对于那些寻求摆脱美元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选择，但很难想象，在资本管制仍然阻碍中国资本跨境自由流动的情况下，人民币会如何受到欢迎。

美元大幅领先

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官方外汇储备的货币构成

资料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官方外汇储备货币构成数据集

注：不包括分配情况未知或不明确的储备。

各国央行和投资者纷纷涌入终极避险资产——黄金——但黄金持有起来繁琐，没有收益，而且不像美元那样容易用于贸易或金融交易。对美元替代品的猜测范围甚至延伸到比特币和其他数字资产，尽管除了萨尔瓦多（该国于2021年将加密货币作为法定货币）之外，很少有国家愿意转向任何非政府支持的货币。其他金融创新，例如稳定币（旨在替代传统现金的数字代币），由于其价值与美元挂钩，可能会巩固而不是取代美元的主导地位。

由于目前尚无可行的货币替代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地位，更可能的变化是走向一个多货币世界。美元仍将占据主导地位，但其他货币将发挥更大作用。尽管这可能不会像一些美元末日论者所预测的那样，造成全球货币秩序的彻底崩溃，但由此产生的货币竞争仍将对美国的硬地缘政治实力和软地缘政治实力产生深远影响。事实上，没有人真正准备好迎接货币竞争的狂热所带来的实际后果——尤其是美国人。

美国将不得不放弃强势美元机制带来的一些好处，其中关键的一点就是更低的利率，因为购买美元计价债券的海外投资者越来越少。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家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撰写了大量关于美元的文章，他计算得出，如果美国退出全球舞台，美元在依赖美元安全的国家的储备中的占比可能会下降约30个百分点。他估计，美国长期利率可能会上升高达0.8个百分点。

因此，美国银行将需要支付更多资金来筹集资金，并收取更高的抵押贷款费用。更高的住房贷款利率往往会减缓经济增长，因为这会减少消费者用于度假、房屋装修等支出的收入。尽管外汇汇率走弱可能有利于平衡贸易逆差——通过降低美国出口产品的价格、增强竞争力，并抑制其购买价格更高的进口产品——但这对家庭财富而言并非好事。

联邦政府也将感受到压力。它每年通过发行国债来弥补略低于2万亿美元的预算缺口。在欧元或日元计价资产更强烈地争夺投资者注意力的背景下，美国政府的借贷成本将不得不上升。事实上，我们已经注意到了这种迹象：自2022年初以来，3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已上涨逾一倍，并在5月份一度超过5%。这意味着美国将为新增借款支付更多资金，也需要为现有债务的展期支付更多资金。从某些方面来看，美国政府债务的年度偿还额现在已超过其国防支出。

长期以来，全球化的美元让华盛顿的立法者不必在大炮、黄油和减税之间做出选择。尽管随着预算赤字的膨胀，人们对美元的疑虑日益加深，但立法者们仍然不准备勒紧裤腰带。埃隆·马斯克承诺通过所谓的政府效率部（DOGE）节省1万亿美元；但迄今为止，这些削减措施节省的资金不到2000亿美元。与此同时，根据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估计，特朗普的一项关键立法胜利——“一项伟大的美丽法案”将在未来十年使预算赤字增加高达3万亿美元。但在一个投资者继续远离美元的世界里，市场最终可能会迫使人们做出艰难的权衡以削减赤字——这意味着长期以来刺激私营部门在大型科技公司和大型制药公司等领域创新的社会安全网和公共研发支出将开始受到限制。

美元霸权地位的削弱将影响美国的地缘政治实力。美元贬值将导致海外军事基地的维持成本更高。美元在全球交易中的使用减少，经济制裁的效力也会减弱。此外，监管金融体系以防范资助恐怖主义活动或洗钱等恶性活动也将更加困难，因为美元网络之外的资金流动将无法被美国政策制定者察觉。

“我们并没有意识到现状有多好，”华盛顿大西洋理事会地缘经济中心高级主任、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顾问乔希·利普斯基表示。“拥有储备资产意味着美国人和联邦政府能够获得更便宜的信贷，也意味着美国决策者在金融体系中拥有更高的透明度，从而能够实施符合美国外交政策目标的经济政策。而这正是风险所在。”

作为美元和美国货币政策的管家，美国财政部长们长期以来一直表示，守护美元这一储备资产的宝藏是国家的责任。无论是鲍勃·鲁宾、汉克·保尔森还是珍妮特·耶伦，这些领导人都表示，由独立机构和法治支撑的强劲经济将维护美元的地位。然而，特朗普政府发出了混合信号。贝森特基本上遵循了前任的思路，但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特朗普最新提名的美联储理事斯蒂芬·米兰则将美元的地位称为“负担”。

特朗普试图将行政权力转移到监管机构甚至美联储等独立机构，他不断挑战法院，以及华盛顿对创纪录高位的联邦债务的漠视，这些都加剧了美元的逆风。信任是世界选择美元为王的基石，而特朗普正在削弱这种信誉。“美元的未来地位可能首次取决于其他货币的发展，”利普斯基说道。“如果人们关注它们，它们的发展速度会更快——这是资本主义的教训。”

与大约80年前美元超越英镑时全球货币权力结构性转变相比，如今的世界经济金融化程度更高，联系也更加紧密。事实上，美元的地位此前也曾面临挑战，但最终得以维持。1971年，在包括法国在内的一些国家试图将美元兑换成黄金后，时任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单方面放弃了与黄金的挂钩，并征收了10%的进口关税，这威胁到了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达成的货币体系。21世纪初美国制造的全球金融危机也引发了人们的质疑，尤其是在中国，人们质疑美国是否还能继续扮演全球货币秩序的基石角色。

以往的时代也曾出现过混合货币，但通常这些货币要么与黄金挂钩，要么与白银挂钩。从未出现过多种法定货币争夺主导地位的时期。这一事实让一些人对未来感到担忧。多货币时代可能会引发不稳定，因为投资者会根据金融状况在不同的货币之间流动，这无疑会加剧企业在关税壁垒不断上升的时代如何重塑供应链的挑战。

如今，美国货币政策的掌舵人贝森特正在反驳那些怀疑美元的人：“自二战以来，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消亡就一直被预测，”他在7月3日的彭博电视节目中说道。“怀疑论者又一次错了。” 他是对的：美元不会从各国央行的储备中消失，也不会从全球金融媒介中消失。但在多极化的世界里，美元将面临更激烈的竞争。这将对国内外产生难以预测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