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
周五，杰伊·鲍威尔在杰克逊霍尔向全球经济政策制定精英发表几乎肯定是最后一次的演讲，与此同时，一场竞争对手会议刚刚在同一大提顿山区度假村结束。
在埃里克·特朗普的主持下，怀俄明州区块链研讨会的演讲嘉宾们大力宣扬他们所认为的货币新前沿。演讲嘉宾包括特朗普政府的高级官员、科技企业家以及颇具影响力的共和党参议员蒂姆·斯科特。
此次区块链活动在豪华的四季酒店举行，鲜明地提醒人们美国央行目前面临的政治、思想和文化冲突。
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看来，美联储主席和聚集在杰克逊湖旅馆的一群全球专家都是老派，而特朗普一心想推翻这一派。
特朗普政府在热情拥抱颠覆性数字资产和放松管制的同时，也对美国传统决策秩序的基础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攻击。
总统打着促进增长的旗号，威胁要解雇鲍威尔和其他美联储高级官员，以遏制半个多世纪以来支撑美国经济基础的央行独立性。
与此同时，白宫对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政变动摇了人们对反映世界最强大国家的经济数据的可靠性的信心。
过去几十年来，在怀俄明州崎岖山脉背景下的杰克逊霍尔举行的会议已成为央行行长的权力和威望的体现，他们就货币政策传导、量化宽松和通胀动态进行辩论。
然而，最近几周，杰克逊湖旅馆一直在应对蝙蝠的涌入，听取鲍威尔讲话的经济学家们意识到，技术官僚的崛起面临着急剧逆转的危险。
“当我与经济学家交谈时，他们很沮丧，”乔治·W·布什政府时期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格伦·哈伯德表示，他指的是许多美国人对专家普遍不满。“他们知道经济政策失去了与公众之间非常重要的联系。”
现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哈伯德补充道：“我担心，如果他们不接受这个观点，民粹主义狂热只会变得更糟。”
鲍威尔在周五上午的讲话中明确表示，他和他的同事将“完全”根据经济证据做出决定，并提出了进一步降息的可能性。讲话前，全场掌声不断。
但他也承认通胀时期对美国人的影响。“过去五年痛苦地提醒我们，高通胀带来的困境，尤其是对那些最无力承担高昂生活必需品成本的人，”他说。
利害关系显而易见。本周，当代表们前往西部时，有消息称司法部已要求鲍威尔解雇他的同僚理事丽莎·库克——而美联储主席既无权也无意执行这项措施。周五，特朗普还表示，当时正在杰克逊霍尔的库克应该被解雇。
库克本周表示，她不会因为特朗普政府住房官员、美联储主要批评者比尔·普尔特(Bill Pulte)提出的抵押贷款欺诈指控而受到总统的“胁迫”而“辞职”。美联储和库克的发言人拒绝置评。
在库克受到攻击之前，美国劳工统计局局长埃里卡·麦肯塔弗 (Erika McEntarfer) 本月被解雇，原因是特朗普毫无根据地指控她“操纵”就业数据，以利于反对派民主党人。
鲍威尔因拒绝降息而被特朗普称为“笨蛋”和“白痴”。尽管特朗普一再威胁要把他赶下台，但他已明确表示将完成美联储主席任期。
但市场普遍担心，特朗普会效仿他在劳工统计局的做法，在鲍威尔2026 年 5 月任期结束后任命一位政治忠诚者为全球最重要的央行行长。
“要反击的阵地太多了，”哈佛大学经济学家克劳迪娅·戈尔丁说。“你正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杰克逊霍尔会议自 20 世纪 80 年代初以来一直在现址举行，当时堪萨斯城联邦储备银行试图吸引时任主席保罗沃尔克参加其经济研讨会。
他们希望将这次活动举办地选在以飞蝇钓而闻名的地方——飞蝇钓是沃尔克的爱好之一。
“世界上很少有地区能够真正实现六种不同鳟鱼的世界级捕捞水平，”当地企业 High Alpine Anglers 的老板兼经营者克里斯·莫雷尔 (Chris Morrell) 说道。
杰克逊霍尔的辩论不仅塑造了全球经济和金融格局，而且成为过去四十年来各国央行行长地位的象征。
沃尔克证明，独立的中央银行能够在美国价格出现两位数增长后控制通货膨胀，从而为世界各国政府赋予经济技术官僚更大独立性奠定了基础。
1992年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创建了货币政策控制权的框架，该框架在1990年代末移交给欧洲央行。1997年，托尼·布莱尔领导的新工党政府最终赋予了当时已有300多年历史的英格兰银行不受政治干预的利率设定自由。
通胀目标制是新西兰于 20 世纪 90 年代率先实行的一项制度，在该制度下，利率制定者承诺尽一切努力实现其价格目标，并以知识框架为基础实现独立性。
财政政策影响力的减弱使得货币政策制定者不得不掌控着调控宏观经济的最重要工具——利率。沃尔克的继任者艾伦·格林斯潘甚至一度出人意料地成为了全国偶像。
“这并不是说一切都完美无缺，”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凯伦·戴南表示。“但即使是批评者也不得不承认，锚定通胀预期的可信度确实产生了比原本可能更好的结果。”
然而，美联储及其同行面临的压力已酝酿多年，并非始于特朗普入主白宫。
批评人士指责格林斯潘领导下的美联储未能认识到美国银行体系日益严重的不平衡问题，并在他退休后引发了金融危机。
时任芝加哥大学学者的拉古拉姆·拉詹（Raghuram Rajan）是那些在2005年一篇论文中就警告过潜在风险的经济学家之一——当时格林斯潘正准备从美联储退休。在执掌印度央行一段时间后，如今他重返芝加哥大学，他表示，那次事件凸显了央行群体思维的持续危险。
正如拉詹所说，存在着“某种官僚主义，它说，‘这就是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不能接受其他更好的选择。’”
近期，疫情过后飙升的通胀给数百万美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创伤，也为美联储的批评者提供了进一步攻击的口实。各国央行在试图缩减量化宽松时期膨胀的资产负债表时所遭受的损失，也成为另一个政治目标。
尽管美联储在过去 18 个月中在抑制通胀方面取得了诸多进展，但盖洛普 4 月份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公众对美联储主席的信心目前已接近历史最低点。
这种情绪在怀俄明州显而易见。“我觉得参加会议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了解普通中产阶级面临的困境，”提顿飞钓公司（Teton Fly Fishing）的老板内特·贝内特（Nate Bennett）说道。
研讨会上，一些人私下批评央行行长对未能阻止高通胀缺乏悔意，高通胀导致许多美国人陷入生活成本危机。
“清算即将到来。这是应得的，也是必要的，”杰克逊霍尔的一位与会者说道，并补充说，这并不是说特朗普政府的攻击是正当的。
哈佛大学的戈尔丁认为，一些美国人认为当权者“捏造事实”的观念源于对精英阶层的普遍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可以追溯到该国的革命根源。
“我们建国的初衷是要成为一个非精英国家；我们希望欧洲的贵族阶层滚出去，”她说，“这并非美国第一次出现反智主义。”
目前，总统的攻击并没有像许多经济权威人士预测的那样，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股市持续创下新高。鲍威尔仍在任，人们对他可能被特朗普立即解雇的担忧自今年初以来有所消退。
尽管如此，经济学家警告称，应该非常认真地对待特朗普带来的威胁。
“市场总体上对此泰然处之，”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尼尔·希林(Neil Shearing)表示。“但这些针对机构的攻击是阴险的……我们不知道这些机构的稳健程度，也不知道这些压力将如何发挥作用。”
杰克逊霍尔年会的与会者警告称，特朗普呼吁美联储大幅降息至 1%（从目前的 4.25-4.5%），以期为美国政府节省数千亿美元，但这一呼吁可能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他们表示，这会损害央行的信誉，政府、企业和个人的长期借贷成本几乎肯定会上升。
东方汇理资产管理公司宏观经济全球主管马哈茂德·普拉丹表示，尽管量化宽松期间利率较低，但各国政府未能控制公共债务水平，这已经给央行的政策制定带来了困难。
他说：“如果我们任命的人主要是政治忠诚者，而不是拥有正确经济经验的人，这将对基于证据的政策制定构成重大威胁。”
“而且它可能无法实现特朗普想要的效果，因为如果牺牲央行独立性，将利率降至不合理的水平，那么投资者就会担心通胀，长期利率就会上升，人们就会远离美元资产。”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经济史教授加里·理查森表示，美联储独立性目前面临的威胁是自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担任总统时期的大萧条时期以来最严重的。
但现代美联储的结构，包括地区联储主席，对白宫构成了潜在的制衡。“该机构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抵御这种压力，它当然能够做到，”他说道。
一些经济学家仍然乐观地认为，由专家主导的美国独立政策制定机制将安然度过这场风暴。拉詹表示：“美国将经历这一阶段，最终会走出困境，并认识到它确实需要一个央行来维持货币价值的合理稳定。”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莫里·奥布斯特菲尔德表示，另一种情况将令人深感担忧。
“这些试图抹黑专业知识的行为最终会在市场上暴露无遗，”他表示，“尽管专业知识并不总是正确，但总比顺应当时的政治便利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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