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
Rachel Slade
2026年1月29日 14:10 CST
二战后的几十年是美国制造业的黄金时代。
美国制造业在20世纪40年代到70年代期间蓬勃发展,推动经济飞速增长,公司利润飙升,为工人带来光明的前景。许多美国人高中毕业后便直接就业,他们加入工会,在工厂谋得不错的工作,薪水足以买房养家,还能拿到丰厚的退休金。
许多美国人相信制造业的繁荣是一种必然,他们期望制造业的复兴能够造就充满活力的新中产阶级。各派政治人物都说当前是失落的黄金时代,声称只需通过关税或“买美国货”就能轻而易举地重塑辉煌。
然而并不会。20世纪中叶的美国制造业模式并非常态,而是历史的偶然。我们无法让它重现。
制造业的黄金时代是由独特的条件造就的,这些条件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全球竞争对手在炮弹的轰炸下屈服,能源价格极其低廉,美国工会能够要求资方让步,而无需担心工作被外国竞争对手抢走。这些都是历史的偶然,而不是资本主义的固有特征,即使采取对的政策,也不可能重新获得。
机缘巧合
黄金时代——以及中产阶级的崛起——始于二战后劳资双方的激烈博弈。“在那个时代,钢铁、汽车、卡车运输、橡胶和采煤等所有重要产业都频繁发生大规模罢工,”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UC Santa Barbara)的劳资关系史学者尼尔森·利希滕斯坦(Nelson Lichtenstein)说。
他说,工人阶级组织起来不断施压,“推高了实际薪资水平,并创造了一系列附加福利,包括医疗保险和退休金”。
工会的力量还塑造了公众舆论和联邦政策。1956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在白宫正对面的美国劳工联合会和产业工会联合会(AFL-CIO)全国总部落成典礼上宣称:“劳工就是美国。那些用智慧、热忱和双手为国家创造财富的男女——他们就是美国。”
政府对工会的支持使管理者的行为受到约束。高管的薪酬一直只是收入中值的数倍,股票回购或被法律禁止,或受到谴责,由此确保经济的繁荣切实惠及劳动者。朝鲜战争期间,临时性工资和价格管制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通胀压力。
但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财政风向开始转变。越南战争令联邦财政不堪重负,迫使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在军事开支与“伟大社会” (Great Society)等国内计划间权衡取舍。随着政府赤字激增,通胀加速,导致美元贬值。1971年,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放弃了金本位制,这标志着自1944年以来支撑稳定汇率与全球贸易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
此举引发了汇率波动,削弱了美元的海外购买力,并加剧了经济的不确定性,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使美国工业和中产阶级面临挑战。
之后发生了石油危机。1973年,欧佩克(OPEC)的石油禁运导致能源价格涨到之前的四倍,吞噬了制造商的利润。与此同时,随着日本、韩国和西德重建工业部门,外国竞争卷土重来。而美国企业背负着养老金等日益沉重的历史包袱,这阻碍了对技术升级和研发的投资。
当时的状况受到经济学家的关注。1970年,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上发表文章,宣称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增加利润。在实践中,这意味着股东价值优先于工会义务或社区关系。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于1993年签署《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并于1995年牵头成立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这与其说是背叛,不如说是新共识的必然结果:推动繁荣的不是产业保护,而是自由贸易与全球化。
在政策制定者讨论放弃制造业是否明智之际,美国人的身份认同也在发生转变。20世纪60年代,数量创纪录的钢铁工人子女上了大学,几乎没有什么人渴望重返工厂;即使有人想当工人,父母也会加以劝阻。正如丹尼尔·贝尔(Daniel Bell)在1973年的经典著作《后工业社会的来临》(The Coming of Post-Industrial Society)一书中所言,美国正从“物质”经济转向“思想”经济。
制造业曾是公民自豪感的基石,但随着金融、法律、科技和媒体行业声望的提升,制造业逐渐失去了光环。1980年,金融服务业在国内生产总值(GDP)中占比不足5%,到2007年已接近翻倍。华尔街的光环取代了技术工人的尊严。
钢铁行业的衰落
钢铁行业是美国工业衰退的鲜明象征。历史学家朱迪思·斯坦(Judith Stein)在《奔流的钢铁,奔流的美国》(Running Steel, Running America)一书中指出,1945年,美国拥有全球最先进的钢铁厂,到1970年,美国的钢铁厂却成了全球最陈旧的。
不妨看看一个钢铁行业巨头的故事。在鼎盛时期,伯利恒钢铁公司(Bethlehem Steel)的身影遍布美国各地。伯利恒钢铁设在印第安纳州、宾夕法尼亚州、马里兰州和纽约州的工厂生产出支撑帝国大厦的H型钢。高炉炼制的钢铁用于美国的战列舰和大口径火炮。桁架则横跨旧金山湾和哈德逊河。20世纪50年代中期,该公司雇用了约15万名员工,其中多数居住在各个钢铁城,公司支付优厚的薪资,并在地方经济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危机对这家钢铁巨头造成了重创。当时,全国经济滑坡,装备尖端技术的外国竞争对手强势进入钢铁行业。整个20世纪70年代,伯利恒钢铁的雇员人数持续下滑,到了80年代更是急剧萎缩。2001年,该公司因竞争压力、运营低效及沉重的养老金负担而申请破产。该公司的退休福利支出到头来居然比新设备投资还要多。
位于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市的老厂址如今是一个赌场。
未来的道路
伯利恒钢铁的命运提醒我们,美国制造业的黄金时代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消逝。怀旧情结让我们忽视了一个事实:有些东西看似健康、可持续,实则是历史的异常现象。
这并不是说,制造业与美国未来的繁荣毫不相干。相反,制造业依然是国家安全和经济韧性的基石。但未来的道路与过去的老路截然不同。
今天那些充满希望的产业——亚利桑那州的半导体、马萨诸塞州的先进纺织、密歇根州的电动汽车——都依赖创新、技术工人、低利率和复杂的全球供应链。它们是资本密集型而非劳动密集型产业。它们创造优质就业岗位,但不会造就结为工会的工人大军(这些工人曾是钢铁城的标志)。
我们无法重新创造美国转瞬即逝的黄金时代,也不应继续将其神话,妄图使之成为永恒。但我们可以构想出全新的工业战略——只要我们不再把过去作为未来的蓝图。
视频来源:NBC News Archives Clips/Getty Images, Getty Images, Caitlin Ochs for W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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