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剧中国人口危机的 “无形之墙” - WSJ

尽管中国领导人一直在想办法提高国内人口出生率，中央政府还是认为有一类人总希望多生孩子，那就是农村人。但他们错了。

他们错了。研究表明，农民工对组建家庭有着严重顾虑。一个重要原因似乎是中国自 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实行的户籍制度，该制度将城乡居民分为 “农业户口” 和“非农业户口”两种不同户籍，使农村劳动力很难带着孩子进城务工。

户籍制度被描述为一堵无形的墙，设立的目的是防止城市人口过度膨胀。该制度使农民工难以在中国最大的几个城市扎根，因为他们在获得本地医疗和教育等服务以及购买当地住房方面都受到了限制。

20 世纪 80 年代中国开始经济改革时，大多数中国人都生活在农村和乡镇。新的经济机遇让大批农村劳动力得以到城市里的工厂或建筑工地工作。但一定程度上由于户籍限制，这些农民工的子女通常留守在农村，由祖父母或其他家庭成员照顾。

许多留守儿童长大后也成为了农民工。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愿接受生了孩子却要与孩子分开生活的难处。

一位 27 岁的女性从小和祖父母一起生活，而她的父母为了工作辗转于各个城市。她说，她不会急于结婚生子。

这名只愿透露自己姓 Zhao 的女性表示，她深刻理解留守儿童的自卑和羞怯。她的祖父母不识字，不得不在他们位于贵州省的村子里务农。在缺乏监督和照顾的情况下，Zhao 和她的妹妹勉强读完了职业学校。

Zhao 说，她不希望下一代像她一样。

尽管现在三分之二的中国人居住在城市，但只有 48% 的人拥有城市户口，意味着大约有 2.5 亿人无法享受到其务工城市提供的许多福利。根据中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数据，2017 年，只有约 22% 的农民工在务工城市参加了养老金计划或拥有医疗保险。该部门尚未公布更新的数据。

一些人口学家认为，取消户籍制度可能是中国政府所能采取的为数不多有望大幅提高出生率的举措之一。随着人口减少和老龄化，提高出生率已成为一项优先事项。

长期以来一直主张改善中国农村人口状况的哈佛大学 (Harvard University) 社会学荣休教授怀默霆 (Martin Whyte) 说：“导致中国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因素就是农民工，他们在这些大城市仍无法平等地获得资源。”

据上海财经大学的研究人员称，与限制较宽松的城市相比，在限制更严格的城市，农民工往往会将生育时间推迟至少一年。

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 (University of Victoria) 社会学家周敏 2021 年撰写的一篇基于官方农民工调查的研究论文显示，与城市女性相比，户籍限制也会大大降低外来务工女性生育二胎的意愿。

对许多农民工来说，城市生活意味着住工厂宿舍的上下铺，或者与其他工人合租，他们几乎没有钱为家人租房，更不用说买房了。

许多经济条件允许的农民工把家搬到了城市，有些人设法让孩子进了当地的公立学校读书。还有一些人把孩子送到为农民工子女开办的民办学校。总部位于香港的非营利组织中国劳工通讯 (China Labour Bulletin) 在 2023 年的一份报告中称，农民工子弟学校的质量参差不齐，很多学校缺乏监管，而且人满为患。

几年前，北京市关闭了许多农民工就劳的批发市场和其他非正规企业，这实际上是对他们进行大规模驱逐。这场拆除 “违法建筑” 的行动发生之际，正值北京市试图将全市人口减少 15%。

深圳是一座基本由农民工建设起来的城市，长期以来，与其他大城市相比，农民工更容易在深圳立足。但就在其他城市放宽户籍限制之际，深圳现在却考虑收紧农民工子女入学要求和结婚落户规定。

2023 年的官方数据显示，中国农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不到城市居民的一半，约为 3,000 美元，而城市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 7,000 美元。

斯坦福大学 (Stanford University) 研究人员罗斯高 (Scott Rozelle) 和娜塔莉 · 赫尔 (Natalie Hell) 在 2020 年出版的《看不见的中国》(Invisible China)一书中写道：“只有在中国，城乡差距才被官方政策所固化，并被写成法律条文。”

官方数据显示，中国的留守儿童数量仍居世界首位，2020 年为 6,700 万。这类儿童面临的挑战和不幸遭遇都有据可查。

今年 3 月，中国北方一个村庄发生一起 13 岁男孩被同学杀害的事件，该事件再次引发了人们对留守儿童问题的关注。受害者和凶手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

这起杀人案让 30 多岁的服务员 Wang Yahui 感到不安。Wang 和丈夫都在北京工作，两个儿子跟着她的父母住在内蒙古。他们尽量每年回去看望孩子两次。尽管如此，Wang 发现自己无法妥善监督孩子的教育。她的大儿子现在十多岁了。“他不愿意和我说话，” Wang 说。

北京的非营利组织 “上学路上”(On the Way to School) 在 2020 年对 3,501 名留守儿童进行调查后发现，超过十分之一的受访儿童表示，他们在过去一年根本没有见过父母。调查显示，约四分之一的受访儿童表示，他们每季度只接到一次父母打来的电话。

今年 11 月，中国处决了一名多年来强奸一名留守女童的男子，该男子从这名女童 11 岁时就开始作案。这名独自生活的女孩在 16 岁时自杀身亡。高级人民法院在宣布死刑判决时表示，由于缺乏监护人的保护，留守儿童已成为容易受到侵害的目标。

32 岁的中国知名歌手周深最近在接受官媒新华社采访时，讲述了他在没有父母陪伴下成长的创伤。周深说，他当时的梦想就是上学的时候有鞋和衣服穿，不要让自己饿肚子。

即使在中国人口挑战已经很明显的情况下，中共领导层仍不愿全面放开生育限制的一个考虑因素就是，领导人怀疑，如果没有限制，农村家庭会生育过多的孩子，从而永远无法摆脱贫困。

但乔治梅森大学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的社会学家杰克 · 戈德斯通 (Jack Goldstone) 说，世界各地的农村家庭需要更多劳动力来从事农业生产的旧模式正在发生变化。

在中国，预计今年的新生儿数量将继续下降。最新的官方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结婚登记总数为 470 万对，同比下降 17%。

中国卫生部门在 10 月份启动了一项全国性调查，重点关注农村地区和小城镇，以更好地了解人们不愿生育的原因。同月，中国国务院宣布了一系列提高出生率的措施，包括要求各城市将生育保险扩大到农民工。

30 岁出头的 Qin Zhou 是北京成千上万名身穿黄色制服的外卖骑手之一，他说，他和妻子计划多存点钱，在要孩子之前回到山西老家。Qin 说，可能要一个孩子就够了。

来自湖南省的 20 多岁快递员 Chen Pan 在北京一家购物中心外说，他 30 岁之前不打算结婚。他想先专注于在北京赚更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