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
琼斯 (Nicholas Jones) 与大多数医生一样，更愿意在病人做完检查之后再给他们做诊断。但为 UnitedHealth Group 工作时，该公司经常在他见到病人之前就为他准备好一份潜在诊断清单。
琼斯是俄勒冈州尤金市的家庭医生，UnitedHealth 只对他接诊的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 (Medicare Advantage) 医保项目的患者这样做，而且在对每项诊断给出意见之前，该公司的软件不允许他继续为下一个患者看病。
琼斯说，这些诊断通常是不相关或错误的。UnitedHealth 有时会建议诊断为一种激素疾病：继发性醛固酮增多症，这种疾病鲜为人知，琼斯不得不求助于谷歌。“我需要上网查一下，” 他说。
美国政府的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系统通过私营保险公司为老年人和残疾人提供医疗福利，根据患者的患病程度向保险公司付费，以覆盖病情较严重患者的更高费用。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根据由医生提供、由保险公司提交的信息计算病情评分。就 UnitedHealth 而言，许多医生直接为该公司工作。
诊断越多，评分就越高，政府支付的款项也就越多。《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的一项分析发现，患者从传统的美国联邦医疗保险 (Medicare) 转向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后，病情评分会上升，导致政府向保险公司额外支付数以十亿计美元。
《华尔街日报》对 2019 年至 2022 年联邦医疗保险数据的分析显示，从传统联邦医疗保险转向 UnitedHealth 的医保计划后，由 UnitedHealth 的医生接诊的患者病情评分升幅最大。UnitedHealth 在业内带头直接雇用大量医生。
分析显示，UnitedHealth 接诊患者的病情评分在加入该计划的第一年平均上升了 55%。分析显示，这一增幅大致相当于每位患者都被新诊断出感染人类免疫缺陷病毒 (HIV)（艾滋病病毒）和乳腺癌。
分析显示，这远远超过了继续使用传统联邦医疗保险的患者 7% 的病情评分年比升幅。在包括 UnitedHealth 在内的所有保险公司运行的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中，所有新参保患者的评分在第一年上升了 30%。
UnitedHealth 的一位发言人在一份书面声明中表示，该公司的做法会带来 “更准确的诊断、更广泛的医疗服务获取途径以及更好的健康结果和预防措施，包括住院次数减少、癌症筛查次数增多和慢性病管理得到改善”。他说，该公司的做法有助于避免日后出现更严重的健康问题，并实现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提高质量和降低成本的目标。
《华尔街日报》今年发表的一系列文章调查了参加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的保险公司的做法，包括规模最大的 UnitedHealth。这些文章还表明，保险公司添加的诊断如何增加了政府的支出。
本月早些时候，UnitedHealth 保险部门首席执行官 Brian Thompson 遇刺身亡，引发了公众对医疗保险公司某些做法的广泛抨击。警方表示，嫌疑人留下一张纸条，称他在对医疗保健行业采取行动。UnitedHealth 已表示，这起枪击案嫌疑人及其父母都没有购买该公司的保险。
UnitedHealth 在书面声明中表示，联邦医疗保险按诊断付费的体系是由政府制定的，而不是由任何一家保险公司制定的，“目的是帮助确保支付的公平性和准确性”。
UnitedHealth 和其他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保险公司表示，其参保人的疾病评分较高，反映出参保人群体的病情更重，医疗需求更大。UnitedHealth 表示，其提交的诊断是准确的，而且能及早发现疾病，这对患者有利。
俄勒冈州的医生琼斯说，UnitedHealth 没有对他治疗的非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患者提出诊断建议，因为该公司不会为此付费。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显示，由 UnitedHealth 医生治疗的传统联邦医疗保险患者的疾病评分要低得多。
在《华尔街日报》研究的这段时间里，一例醛固酮增多症可能会在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中带来约 2,000 美元的年度支出。醛固酮增多症是一种罕见的激素疾病，涉及与高血压有关的一种激素水平升高，有时琼斯会开具相关的检查。《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显示，没有为 UnitedHealth 工作的医生很少诊断出这种疾病。
琼斯说，他已于 2023 年离开 UnitedHealth，自己开办了一家诊所。
过去 15 年来， UnitedHealth 收购了数十家医疗集团。该公司高管表示，旗下 Optum 部门目前雇佣了约 1 万名医生，是美国最大的医生雇主之一。该公司还与数万名医生签订了合同。在美国，没有其他全国性保险公司如此大规模地收购医疗集团和雇佣医生。
其他保险公司进行了规模较小的投资。Humana 运营着一个名为 CenterWell 的基础医疗中心网络。去年，安泰保险 (Aetna) 的母公司 CVS Health 收购了 Oak Street Health，这是一家专门治疗老年人的诊所运营商。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发现，与其他医生执业机构相比，UnitedHealth 旗下医疗集团的患者病情评分异常高。
UnitedHealth 的医生除了治疗该公司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计划的患者外，还治疗其他保险公司和传统的美国联邦医疗保险的患者。
《华尔街日报》对 2019 年至 2022 年索赔记录的分析显示，同时接受 UnitedHealth 医生治疗和参加 UnitedHealth 保险计划的患者，平均病情评分最高。这些较高的病情评分为 UnitedHealth 带来了约 46 亿美元的额外联邦医保收入，如果这些患者的病情评分与该公司其他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计划患者的平均水平一致，就不会有这部分收入。
2016 年之前曾在 UnitedHealth 旗下加州一家诊所工作的埃米莉 · 斯科特 (Emilie Scott) 博士说：“这个体系主要考虑的不是照顾病人，而是如何才能让钱流进来？”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基于根据与联邦政府的一项研究协议获得的数十亿份联邦医疗保险记录。《华尔街日报》还查阅了 UnitedHealth 拥有或与其签订合同的医疗机构的内部文件。
UnitedHealth 表示，其病情评分较高的部分原因是，其计划 “服务于一些病情最重、最弱势的群体”，而且研究表明，传统联邦医保对疾病的诊断不足，导致该计划的两个部分之间在病情评分上存在一些差异。该公司表示，在联邦医保对其提交的诊断准确性的审计中，该公司表现良好。
该公司表示，额外诊断带来的收入 “并非仅仅是公司的收益，而是用于投资医疗福利”，以及降低会员的自付费用等。该公司表示，其保险部门 UnitedHealth 的运营独立于其医疗服务部门 Optum。
美国联邦医疗保险与医疗补助服务中心 (Centers for Medicare and Medicaid Services) 的一位发言人不予就《华尔街日报》的分析置评，但表示该机构正在研究管理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的保险公司与医疗服务提供者之间的关系。她说，负责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的保险公司必须确保其提交的诊断的准确性，而且该机构已经全面修改了触发额外付款的诊断清单。
《华尔街日报》7 月份报道称，负责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的保险公司将没有医生治疗的诊断添加到患者的健康记录中。《华尔街日报》报道称，2019 年至 2021 年，保险公司因这些诊断获得了 500 亿美元的赔付。
记录诊断
奈莎 · 艾索姆 (Naysha Isom) 医生说，2019 年她开始在拉斯维加斯地区的一家 UnitedHealth 医疗集团工作时，她接受了为期两天的关于如何记录诊断的培训。在培训中，UnitedHealth 的一名员工建议从医已超过 10 年的艾索姆应该考虑她以前从未做过的诊断。
艾索姆说，她被告知，瘀伤的迹象可以被记录为老年性紫癜，这种疾病在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中会产生赔付，但通常不需要治疗。艾索姆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这一发现并没有改变患者的护理方式：“好吧，那就涂点防晒霜。也许别再撞墙了。”
艾索姆说，在她决定不根据一项她不信任的筛查测试来诊断外周动脉疾病（一种由于血管狭窄而引发的疾病）后，一位主管敦促她重新考虑。艾索姆说，UnitedHealth 并没有要求她做出诊断。
“你只是被鼓励这样做，因为很明显，如果你不这样做，他们就会来找你麻烦，” 艾索姆说，她在 2022 年离开了 UnitedHealth，自己开了一家诊所。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显示，UnitedHealth 的医生对参加 UnitedHealth 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的患者诊断出这种瘀伤症的频率是参加传统联邦医疗保险病人的 28 倍。这种瘀伤症在当时每年会触发约 1,900 美元的额外赔付。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 的老年病学家 G· 迈克尔 · 哈珀 (G. Michael Harper) 说，老年性紫癜这种瘀伤症对患者来说“是一种完全良性的疾病。“你不需要为他们做任何事。”
《华尔街日报》看到的一份提供给 UnitedHealth 旗下南加州一家医疗集团医生的内部报告列出了医生及其患者的联邦医疗保险平均病情评分。平均分最高的医生用绿色突出显示，平均分最低的医生用红色突出显示。报告显示，截至 2022 年 7 月，这些诊所患者的平均病情评分比传统联邦医疗保险受保人的平均评分高出 55%。
根据联邦医疗保险的规定，每一种触发额外支付的疾病都必须每年诊断一次。UnitedHealth 的医生表示，那些记录显示过去的诊断没有被重新记录的病人经常被叫去就诊，而且该公司的软件会列出一份潜在诊断清单。
UnitedHealth 发给一位医生的一份清单中包括一条潜在的诊断结果是小腿截肢，理由是之前的记录，尽管这位患者的肢体并没有缺失。该公司还告诉另一位医生，“基于我们患者群体中这种疾病的患病率”，它怀疑一名患者患有心力衰竭。
曾在俄勒冈州担任 UnitedHealth 医生的琼斯表示，这些建议包括基于少量证据的诊断，例如对于那些很久前在医院只使用过一次胰岛素的患者，该技术会建议他们长期使用胰岛素。他说，对于经常服用阿司匹林的患者，该技术会提示凝血障碍。
为了完成一次就诊，他必须勾选一个方框，以确认或排除每一种可能的诊断——或者推迟到以后再做。他说，起初，这些清单是可选的，但后来就变成了强制性的。他说，如果他没有看到任何针对醛固酮增多症的检查或治疗，他通常会拒绝这种诊断。
他说，该系统的设计可能会导致医生在点击所有方框时出现疏忽。他说：“这个系统就是为了制造这些小小的意外，最终导致纳税人损失大量资金。”
奖金
UnitedHealth 旗下某家诊所在 2023 年 12 月的一项薪酬计划中提出，如果医生确认或排除了 90% 以上的建议诊断，那么他们每年每诊断一位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患者最多可获得 37.50 美元的奖金。这意味着，如果一位医生每年接诊 800 名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患者，他每年最多可以获得 3 万美元的奖金。
曾在俄勒冈州担任 UnitedHealth 医生的的 Lin 说，说 “是” 比说 “不” 更容易，尤其是对于另一位医生之前已经确认并记录在患者病历中的诊断结果。
他说，考虑到每天的患者数量，“你没有时间去排除它”。他说，他尽了最大努力从患者的病历中删除了他质疑的诊断，比如继发性醛固酮增多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UnitedHealth 经常对心力衰竭患者给出这样的诊断建议。
德克萨斯大学圣安东尼奥健康科学中心 (UT Health San Antonio) 研究这种疾病的肾病学家班萨尔 (Shweta Bansal) 说，“无论是否诊断出继发性醛固酮增多症，心力衰竭的治疗方法都是一样的”。
UnitedHealth 表示，该公司的一项研究发现，其 Optum 旗下医疗服务机构的患者比传统美国联邦医疗保险患者的治疗效果更好，包括住院风险降低 18%，急诊就诊风险降低 11%。该公司表示，其模式改善了对包括糖尿病在内的慢性病的管理。
与其他联邦医保优势计划公司一样，UnitedHealth 也与外部医生签订了合同，这些合同规定，如果医生诊断出更多的疾病，他们就能获得更高的报酬。这些安排包括，医生可以从保险公司为其患者支付的联邦医保费用中抽成。其他联邦医保优势计划的保险公司也会向为其患者看病的独立医生建议诊断结果。
《华尔街日报》查阅的一些与独立医生签订的合同显示，UnitedHealth 将奖金与患者的疾病评分和质量评级挂钩，而这些评分和评级部分来自患者调查。一份合同显示，对于疾病评分比平均水平高 20% 且质量评级良好的患者，医生每月可额外获得每位患者 40 美元的补贴。评分比平均水平高出 50% 且质量评级最高的患者，医生每月可从每位患者身上获得 65 美元。如果一个医生有 100 名合同涵盖的患者，这意味着每年可获得 7.8 万美元的奖金。
记录显示，内华达州里诺的独立家庭医生 Andy Pasternak 的诊所患者疾病评分低于平均水平。他说，根据他与 UnitedHealth 签订的合同涵盖了 94 名联邦医保优势计划的患者，他每月可获得每位患者 2 美元的奖金，即每年 2,256 美元。
Pasternak 说，UnitedHealth 提出派护士拜访这些患者，以便对他们进行更全面的诊断。他说，该公司将为每位接受护士检查的患者向他支付 250 美元。
他说：“这比我自己治疗病人赚的钱还多。” 他说，这种对诊断的关注让他对联邦医保优势计划感到失望，也让他对 65 岁以下的患者来他的诊所心存感激。
《华尔街日报》查阅的一份 UnitedHealth 文件预计，Pasternak 每年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最高 23,250 美元的收入。他所在地区的一位 UnitedHealth 高管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告诉他，他的诊所也将从护士做出的任何额外诊断中受益。
UnitedHealth 前执业护士 Valerie O’Meara 说，对于她在华盛顿州的医生办公室检查的患者，她从未提供过治疗。“你的工作是找到诊断结果，这一点非常明确，” 她说。“我当时想，我找到的这些东西，那些负责照顾这些病人的医生都没有发现吗？”
她说，一位在明尼苏达州的 UnitedHealth 经理敦促她在医生已经治疗的病症之外做出新诊断。她说，病人常常感到困惑，不明白为什么由她来做检查，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医生。“他们没有告诉病人，护士需要给你做检查，以确保你的高分医疗问题今年都给查出来。”
心存疑虑的病人
Chris Henretta 是 UnitedHealth 联邦医保优势计划的成员，住在佛罗里达州中部的 The Villages 退休社区。10 月，他的初级保健医生诊断他有重度肥胖，这让他产生了怀疑。
他一直从事举重运动，每周打五次水球，身材健壮。
“我告诉她，我不认为我肥胖，”Henretta 说。他说，但她还是录入了病态肥胖，他开始怀疑他的医生提高风险评估可能有经济上的激励。
这项诊断每年可为参与联邦医疗保险优势计划的保险公司带来约 2,400 美元的入账。
被广泛用于诊断肥胖的指标体重指数 (BMI) 有时会错误地将肌肉发达者归类为超重，因此为人诟病。Henretta 的医疗记录显示，即使按照 BMI 的标准，他也不符合病态肥胖的条件。他在 10 月份就诊时的 BMI 为 32.3，比病态肥胖的最低阈值低了近 3 个点。
Henretta 在 The Villages Health 的医生还诊断他患有血小板质性异常，这是一种影响凝血的疾病。The Villages 与 UnitedHealth 有合作关系。
Henretta 说，在他认可自己从几年前开始服用小剂量阿司匹林后，凝血似乎稍微慢了一些之后，他的医生就添加了这项诊断。2021 年他诊断出患有主动脉粥样硬化后，他的医生建议服用小剂量阿司匹林，当时这项诊断可能触发每年约 2,700 美元的联邦医疗保险付款。
西北大学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医学院血液学家、教授 Rachel Bercovitz 说，阿司匹林会抑制血小板功能，所以 Henretta 的医生 “把这种药物的预期反应” 诊断为一种单独的疾病。
血小板质性异常的诊断每年可为保险公司带来约 2,000 美元的额外收入。
The Villages Health 及其高管、以及 Henretta 的医生没有回复记者寻求置评的电话和邮件。
Coleen Madigan 曾在 UnitedHealth 位于得克萨斯州的一家医疗机构工作了一年多，于 2020 年离职。她说，有一次在那家机构，当她问一个病人是什么时候被诊断出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病时，这个病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当她告诉他其病历中包括这种疾病时，他很不安。
Madigan 说，这位患者吸烟，过去曾患有支气管炎，但他从未接受过确诊慢性阻塞性肺病的检查。她说，她在他的记录中添加了一条注释，称没有文件支持这种肺部疾病的诊断，但诊断很难完全删除。
如今已经基本上处于退休状态的 Madigan 说，在供职于 UnitedHealth 期间，她隐隐感觉到有一种压力在推着她添加诊断。“这会让你无法专注于病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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