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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商通常不欢迎关税消息。但在中国南方制造业中心佛山，唐纳德·特朗普上月底威胁对中国进口产品征收 10% 的额外关税，却让出口商松了一口气。
特朗普早些时候在竞选连任时曾誓言对中国进口产品征收 60% 的关税，这一关税将对佛山的家电及配件制造商造成沉重打击。
佛山市对外贸易协会负责人霍肯表示：“如果真的要在之前的关税基础上加征 60%，那么对销往美国的中国制造产品来说，这真是一场灾难。”但相比之下，10% 的关税，即使是在 1 月 20 日特朗普上任后立即征收，看起来也是可以承受的。
特朗普重返白宫将对中国的制造业和出口业构成迄今为止最严峻的考验之一，该行业在短短二十年内已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机器。
由于国内需求受到房地产市场的严重衰退，北京越来越依赖出口行业来支撑这个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先进制造业也是中国领导人的长期战略的核心。他的“民族复兴”愿景——让中国恢复共产党认为的应有的全球领先地位——取决于中国能否摆脱对西方技术和制造业的依赖。
中国政府正在将投资从房地产和基础设施转向先进产业。由于国内工资和利润停滞不前，这增强了中国出口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竞争力，并吓坏了那些已经对中国存在巨额贸易逆差的国家（包括美国）。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安 (Arvind Subramanian) 在谈到中国制造业实力时表示：“这种主导地位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当然，问题是，中国制造业实力正在不断增强。”
这种统治力在历史上是罕见的
但一些人认为，北京可能会过度依赖制造业。法国外贸银行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 (Alicia Garcia-Herrero) 表示，中国仅占全球消费的 15%，低于其占世界 GDP 的 18%，也远低于其占制造业的 30%。这使得中国依赖其他国家的需求来吸收其巨大的过剩产能。
加西亚-埃雷罗说：“中国未来面临的保护主义肯定不会在西方世界停止……而且只会愈演愈烈。”
“在某种程度上，中国需要重新考虑工业化是否是唯一可行的增长战略。”
大多数学者认为，自20世纪初美国超越英国以来，中国制造业的快速崛起是无与伦比的。
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国际经济学教授理查德·鲍德温表示，中国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的制造业超级大国”。他今年 1 月估计，到 2020 年，中国在全球总产值中的份额已从 1995 年的 5% 上升到 35%——相当于美国的三倍，超过排在其后的九个国家的总和。
2020 年，中国在全球制成品出口中的份额为 20%，高于 1995 年的 3%，远远超过美国、日本和德国。经济学家塞巴斯蒂安·让 (Sébastien Jean)、阿里尔·雷谢夫 (Ariell Reshef)、詹卢卡·桑托尼 (Gianluca Santoni) 和文森特·维卡德 (Vincent Vicard) 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显示，在总共约 5,000 种产品中，中国在 2019 年近 600 种产品的出口中占据主导地位，至少是美国或日本的六倍，是欧盟的两倍多。
高盛表示，自此以后，中国出口进一步迅猛发展，预计今年出口量将增长 12%。
中国对生产的痴迷，部分源于其历史上的商品稀缺，部分源于重生产轻消费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制造业也是习近平全面地缘政治安全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世贸组织研究院院长屠新泉表示：“出于很多原因——出于安全目的或其他原因——你可以看到政府非常重视生产方、供给方和制造方。”
北京利用《中国制造2025》等政策补充了中国的自然优势——大量人口、巨大的经济和市场以及才华横溢的民营企业家，《中国制造2025》为电动汽车、机器人和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市场份额设定了目标。
中国的制造商受益于国家对基础设施的投资、廉价的政府银行信贷以及国家支持的风险投资基金。中央和地方政府还为工厂提供补贴，并为受青睐的行业提供其他支持。
加西亚-埃雷罗表示，政府限制资本流动并管理汇率，而共产党创立的户口社会结构（限制公民的登记居住地）则助长了大批低收入工人的产生。
但经济学家们表示，这种特殊配方带有明显的资本主义风味。“我们在中国市场确实竞争非常激烈，这一点在大多数中国制造业中都可以看到，”涂说。
随着房地产市场低迷和家庭需求相应减弱，竞争愈演愈烈。中国生产者价格指数（衡量工厂出厂价格的指标）已连续两年处于通货紧缩区间，而中国上市公司的利润预计将在 2024 年连续第三年下降。
然而，政策制定者正在加倍支持制造业。据摩根士丹利估计，中国制造业名义固定资产投资今年预计将增长 9%，而去年为 6.5%。
中国生产者价格通缩不仅损害了国内企业，而且现在……影响了全球企业
这将有可能创造更多的工业产能，而中国的国内消费约占 GDP 的 55%，而其竞争对手日本和德国的这一比例为 70%，美国为 80%。
中国在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和电池等绿色产业中的主导地位已导致欧盟和美国的贸易限制。分析师表示，中国国内需求低迷正导致许多其他制造业领域产能过剩。
中国欧盟商会会长 Jens Eskelund 表示：“令人沮丧的是，每个人都在谈论电动汽车，但他们应该谈论的是另外 98.2%（中国与世界其他国家的贸易）。”
“总体而言，中国对欧盟的出口表现非常好，而欧盟对中国的出口则停滞不前，”他补充道。“中国生产者价格通缩不仅损害了国内企业，而且现在还向外扩散，并在此过程中影响全球企业。”
总部位于香港的供应链和分销集团冯氏集团副主席冯国纶表示，中国无法提高国内消费，这使其处于一个不利的境地：国内需求疲软，国外贸易相关紧张局势加剧。
“我认为这显然会导致中国内部乃至出口方面出现非常严峻的竞争形势。”
在中国，很少有地方能像佛山这样清晰地展现出该国制造商所面临的困境和部分企业家的活力。
几十年来，这座珠江三角洲的工业城镇在建材行业占据主导地位，其口号是“有家就有佛山造” ——“哪里有家，哪里就有佛山制造”。
佛山市对外贸易协会的霍先生在位于该地区一家大型家居装饰商场的办公室里表示：“2019 年之前，该行业几乎每个领域都受益于中国蓬勃发展的房地产市场和出口市场。但现在情况变了。”
去年，佛山进出口总额下降了 10.5%，今年这一趋势仍在延续。下滑的迹象随处可见。佛山一家高端门业生产商的员工唐先生（他只透露了自己的姓氏）说，他的产品价格已经下跌了一半，他的经销商一个月能卖出一件产品就算幸运了。“许多小工厂都倒闭了，”他补充道。
霍说，经济低迷甚至迫使那些从未出口过的制造商也考虑向海外销售。“有些工厂……没有国际贸易的基因，但他们必须尝试。”
他的团队正在帮助生产商利用社交媒体和在线市场向国外推销他们的产品。霍先生还深入服务业，为外国客户提供酒店等大型项目的一站式装修服务。
中国另一种常用策略是“去中国化”——在其他国家，特别是东南亚国家设立工厂，以使自己的产品与中国本土保持距离。
冯先生说：“中国企业现在面临着很大的走出去的压力，希望能够规避一些地缘政治对出口的限制，尤其是对美国和欧洲的出口。”
中国英国商会最近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61% 的服务业公司表示，他们看到了帮助中国企业进军海外市场的机会。商会主席朱利安·费舍尔 (Julian Fisher) 表示：“英国服务业……在帮助中国企业进军海外市场方面找到了真正的商机。”
然而，许多中国工厂主仍难以将制造业转移到国外。在中国另一个大型工业区长江三角洲，中南工业集团董事长陶进表示，很难在其他国家复制中国的劳动力。
中南汽车制造有限公司生产汽车窗密封条等产品，在墨西哥和新加坡也有业务，但金先生说，他在苏州的中国工厂的工人已经学会了著名的丰田生产系统，以减少浪费和提高效率。“中国工人通常愿意工作更长时间以获得更高的收入。他们不介意加班，”他补充道。“世界其他国家在成本控制方面无法与之竞争。”
科沃斯集团是一家总部位于苏州的高科技机器人吸尘器、割草机和其他产品的制造商，该公司表示，没有将生产转移到海外的计划，但如果有需要，可能会使用合同制造商。
科沃斯副总裁兼机器人部门负责人钱大卫认为，对于高端制造商来说，中国快速构思和将产品推向市场的能力以及其深厚的技术人才库是无与伦比的。钱大卫表示，科沃斯品牌在过去十年中不断发展，占据了 30-40% 的国内市场份额和约 20% 的全球市场份额。
他引用了科沃斯产品的一个特点——从机器人吸尘器中伸出的刷子可以清洁难以触及的角落——这凸显了其零部件的精致和精密。“越南和墨西哥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他说。
但他警告称，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已变得异常激烈，这让他想起一句中国古话：水可载筏，亦可沉筏。
钱先生说：“中国通过这一卓越、高效的供应链，让制造变得非常简单。”但这一供应链降低了进入门槛，导致竞争激烈，一些公司亏损，因为“竞争太激烈了”。
在本月与中外企业老板举行的圆桌会议上，中国总理李强援引了资本主义之父亚当·斯密来推销中国。
据一位与会者称，李强告诉听众，北京相信各国之间“全球分工的合理性”，其中包括苹果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这借用了 18 世纪经济学家的概念，即任务分工后，专业工人可以更有效地完成。
这次会议是两个月内第二次举行，是北京方面将自己定位为全球化捍卫者的努力之一，与准备发动下一阶段贸易战的美国总统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种保证并不能缓解中国贸易伙伴的担忧，他们担心中国的制造业巨头将吞噬它们剩余的产业，使它们沦为消费附庸国。
中国欧盟商会的艾斯凯隆德表示：“毫无疑问，中国政府现在想向世界发出信号，表明他们愿意做生意。但问题是，正如你从贸易数据中看到的那样，这基本上是一条单行道。”
他补充说，如果中国的出口以与 2024 年相同的速度增长，那么明年中国的贸易将开始遇到障碍。“我认为，在事态爆发之前，中国实际上有相当大的自身利益去努力解决一些潜在的紧张根源。”
中国政府最终在 9 月份宣布了国内经济刺激计划，但该计划主要包括支持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的货币政策。最近，中国政府公布了地方政府债务置换计划，但并未采取更直接的财政刺激措施。
北京的高级官员仍然坚定地致力于发展先进制造业，而不是更广泛的服务业，后者占大多数发达经济体GDP的大部分。
我们已经达到了传统制造出口模式的顶峰
特朗普政府可能还会迫使北京加快转向内需驱动型经济模式。除了直接征收关税外，他的助手还提出了对中国原产商品征收更大范围关税的可能性。
特朗普提名为高级贸易官员的杰米森·格里尔 (Jamieson Greer ) 今年 5 月对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表示，关税“可能需要修改，以防止第三国采取绕过措施的措施”。
一些北京学者和美国商界人士希望特朗普最终能达成协议，比如阻止进口，但允许中国在美国进行更多直接投资。许多中国学者认为，无论华盛顿采取何种行动，在持续的通货紧缩压力、不断上升的青年失业率和国内工资下降的情况下，制造业和出口模式可能已经达到极限。
“我认为我们已经达到了传统制造-出口模式的顶峰，”中国著名经济学家、作家姚洋教授表示。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涂先生补充道，中国出口肯定会“面临越来越多的阻力”。
“中国在全球出口中所占的份额已经足够高了……因此，就我们自身的经济发展而言，我们应该更多地依靠国内市场，”他补充道。“中国已经到了改变经济战略的时候了。”
中国制造业十分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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