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巴马州皮茨维尤有 1,000 名居民，有一家街角商店、几座教堂和一个废弃的火车站。弗吉尼亚州恩波里亚有 5,500 名居民，有一家赌场、购物中心和卡车停靠站。它们是构成美国大部分农村地区的那种被遗忘的社区。但如果你想了解 21 世纪两大超级大国美国和中国之间的经济竞争深度，它们是很好的起点。
这两座城市在长达数年的关税战中处于对立面，争夺的焦点是全球经济需要的一种普通产品：集装箱拖车。20 世纪 50 年代发明的 40 英尺钢制集装箱彻底改变了国际航运，并推动了全球化的发展。这些箱子一到岸，就必须装在拖车底盘上——本质上是一种带轮子的长骨架式车架——这样卡车才能把它们和里面的产品运到全国各地。
在疫情导致的供应链混乱期间，拖车短缺导致大量集装箱滞留在港口，导致通胀飙升和生活成本危机，这成为拜登总统的政治负担，并且仍然笼罩着美国经济和今年的大选。
皮茨维尤和恩波利亚都拥有底盘工厂，这使得它们成为对中国制造的拖车征收关税的斗争的中心，这场斗争最终引发了关于谁能悬挂“美国制造”旗帜并避免进口税的问题。这场冲突不是蓝州与红州意义上的政治冲突——在罕见的两党合作情况下，民主党和共和党普遍支持征收关税，以减少在物流等关键领域对中国的依赖。共和党人唐纳德·特朗普在 2016 年当选，并从空心化工业城镇获得的支持帮助颠覆了华盛顿数十年来支持自由贸易的共识。
特朗普已经对从钢铁到苏格兰威士忌等所有产品征收关税，现在他在竞选连任时又重复了这一剧本，提议对所有进口产品征收 10% 至 20% 的关税，而且还会对从中国进口的产品征收更多的关税。
充实金库
美国关税，经季节性调整的年率
资料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汇编的数据
他的民主党对手、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称，这相当于一项全国性的销售税，将增加中产阶级的成本。但拜登政府保留了特朗普对中国的关税，并试图限制该国获得先进芯片技术的渠道，哈里斯如果在 11 月获胜，似乎将维持这些政策。
大多数经济学家都会告诉你，关税是一件麻烦事，通常最终还是消费者买单。皮茨维尤和恩波里亚的故事表明，关税对那些本应受到保护的行业来说，后果是多么令人吃惊。
Pitts 这个名字在 Pittsview 中响亮无比。Pitts Enterprises Inc.的总部位于一栋经过修复的 19 世纪房屋内，门廊上摆放着摇椅，这栋房屋曾属于威廉·皮茨 (William Pitts)，他是镇长之一。这个社区有时会被误认为是一座鬼城，因为主干道旁有两栋单层砖砌建筑（其中一栋以前是银行，另一栋印有 Pitts & Sons 的标志）似乎已被废弃。就在路的尽头，有一家更加繁忙的 Pittsview Corner Market，顾客可以在那里加油并吃 Krispy Krunchy 炸鸡。
和皮茨维尤的许多房产一样，这些空置的建筑物的所有者是小镇的命名者，皮茨企业也是拉塞尔县农村地区最大的雇主之一。安德鲁·皮茨于 1976 年创立了这家公司，为当地林业制造拖车，并一直经营到 2002 年，当时他的儿子杰夫·皮茨接管了这家公司，他是现任所有者兼首席执行官。
Pitts 在距离总部一英里的庞大工厂院子里制造自己设计的拖车。车轴、轮胎和其他零件堆放在金属工厂大楼周围，当巨大的门打开以进出材料时，工人就会暴露在风雨中。里面，除了机器人和其他机器，还有一堆钢板。它们被焊接成工字钢，形成拖车的刚性骨架，并被弯曲、切割和塑造成其他“子组件”，例如固定车轴的运行装置，或将拖车连接到卡车的颈部。
“这是一份艰苦、肮脏的工作，”达斯汀·普雷斯拉 (Dustin Preslar) 说，他十多年前在皮茨工厂开始工作，最初是一名焊工，后来升职为工厂经理。“夏天很热，冬天很冷。”
该公司于 2017 年进入底盘市场，并开始以 Dorsey Intermodal 品牌销售 40 英尺拖车。但据 Pitts 总裁 JP Pierson 称，由于中国市场的激烈竞争，扩张很快受阻。到 2018 年，随着廉价的中国拖车涌入市场，Pierson 表示 Pitts 被拒之门外。“无论我把价格压多低，都没用，”他说。“我没有竞争力。”
因此，2020 年 7 月，皮茨和其他四家美国拖车制造商在华盛顿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对中国国有集装箱巨头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集集团）生产的底盘征收惩罚性关税。在疫情爆发前的几年里，中集集团是全球集装箱运输市场的重量级企业，在巅峰时期，该公司每年在美国市场上销售超过 4.5 万辆新拖车底盘，而美国市场的销量为 7 万至 8 万辆。而且，由于有充分证据表明中集集团对制造底盘所需的电力、钢铁和其他必需品提供补贴，这家中国公司以当地制造商无法匹敌的价格出售这些底盘。
拖车热潮
年底在北美注册的主动底盘
来源：北美多式联运协会
注：2024 年数据截至 8 月。
不到一年，美国公司就赢得了诉讼。到 2021 年 5 月，政府最终决定对中国拖车征收超过 220% 的关税，此外特朗普政府还设定了 25% 的关税。一辆来自中国的底盘原本可能售价 10,000 美元，突然要价近 35,000 美元。进口停止，在经济突然需要更多拖车的时候，市场出现了空缺。
国内制造商欢呼雀跃，承诺提高产量并雇用数百名新工人。与此同时，卡车运输公司和港口运营商抱怨说，新的关税和底盘进口的终止使他们现在严重的供应链问题更加严重。专家们抱怨说，数百万美国消费者正在为挽救几千个工作岗位而受苦。那年 10 月，美国底盘制造商反击并恳求拜登保持关税不变。他们认为，在美国制造拖车应该是国家的优先事项，因为中集集团的主导地位威胁到了经济安全。
他们在致总统的信中写道：“美国港口的问题是系统性的，部分原因是允许中国主导支持美国供应链的设备供应。”随着通胀率上升，特朗普的支持率已经出现下滑。拜登政府维持了关税不变。
皮茨的生意原本就不错。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说明，关税之争很少能有圆满的结局。2015 年 1 月，中资企业中集集团首次在 Emporia 开设工厂，为东海岸港口和物流中心提供服务。在巅峰时期，该公司为 Emporia 带来了近 100 个工作岗位，工资为每小时 18 至 20 美元，但除了在当地沃尔玛或 Boar's Head 肉类加工厂工作外，这里提供的机会仍然有限。（该工厂在夏季发生致命食物中毒事件后无限期关闭。）中集集团的两栋单层建筑位于一条未充分利用的四车道高速公路和火车轨道之间，距离 95 号州际公路只有几分钟路程。客户诺福克港距离这里 90 分钟车程。隔壁的一家公司为军方生产防弹玻璃。
随着新关税日益明朗，中集集团将其美国子公司更名为CIE Manufacturing。更名后的品牌包括一个红、白、蓝三色的标志，其中有一只鹰，以及一个网站，宣传带有爱国美国名字的车型，如 Pioneer 和 Revere。该公司投资了 2000 多万美元来建立一条非中国供应链，以遵守规定。该公司利用位于泰国的一家工厂生产车架，钢材来自欧洲和韩国。车架运往 CIE 在加利福尼亚和恩波里亚扩建的工厂后，与在肯塔基州法兰克福制造的车轴、在密歇根州马斯基根制造的用于支撑静止拖车的起落架（或可伸缩支腿）以及在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生产的悬挂套件组合在一起。
中集集团首席执行官特雷弗·阿什 (Trevor Ash) 是一位直言不讳的加拿大人，他将中集集团的做法比作 1990 年代日本汽车制造商对美国进口壁垒的回应。本田汽车公司 (Honda Motor Co.) 和丰田汽车公司 (Toyota Motor Corp.) 等公司在美国建厂，创造了数千个美国就业岗位。到 2023 年，中集集团在美国的两家工厂雇用了约 400 名员工。阿什说：“我们按照要求做了。我们在这里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
随着中集的拖车被挤出市场，皮茨接到客户订单，在约 16 个月的时间内进口其越南合作伙伴生产的近 18,000 辆底盘。CIE 怀疑这些底盘包含来自中国的零件和原材料，主要是钢铁。这意味着他们应该受到皮茨游说对中集的中国制造的旧底盘征收的关税。
因此，2022 年，仍是 CIE 母公司的中集集团向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提出申诉，并引发了调查。到 2023 年 3 月，海关裁定 Pitts 的越南拖车含有足够多的中国零部件，应缴纳新关税——Pitts 强烈反对这一决定。这对 Pitts 来说是一个重磅消息，该公司已经进口了数千个底盘，面临着数千万美元的关税账单，更不用说数百万美元的收入损失了。
“这给我们公司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皮茨公司总裁皮尔森表示，他坚称公司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海关裁决让这家通常每年通关 5000 万美元的公司损失了 2.5 亿美元的预期总收入。该公司被迫推迟了一项投资高达 1500 万美元的计划，以提高效率并为其 300 名员工增加更多最先进的设备。
皮茨刚刚从保护主义中获利，却突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最初寻求对中国底盘征收关税的联盟认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皮茨和其他四家美国制造商向海关对 CIE 提起了新的投诉。海关调查人员公布皮茨调查结果一个月后，该机构宣布将启动另一项调查。
竞争对手辩称，CIE 的泰国工厂只是掩饰将中国制造的拖车运往美国的幌子。就这样，CIE 又面临了一次破坏性的调查和数百万美元的潜在关税。到 2023 年 8 月，该公司已暂停进口新车架，以避免在调查期间向托管账户支付关税，并开始削减在美国的生产。
贾维斯·希克斯 (Jarvis Hicks) 于 2022 年初加入 CIE，此前他曾在沃尔玛 (Walmart) 和一家连锁餐厅担任过接待客户的工作，但只工作了三个星期。到 2023 年 10 月，他的工作时间被削减，因为工厂的产能降至每天最多 30 个底盘的一半左右。该公司取消了临时职位，但考虑到疫情后的劳动力短缺，CIE 通过减少工作时间避免裁员剩下的 62 名长期员工，这让希克斯这样的员工坐立不安。“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因为我习惯了整天工作，”他说。
阿什和其他 CIE 高管坚持认为公司会得到洗脱。海关调查人员原定于 2023 年 12 月访问泰国工厂，但调查一直拖到 4 月。CIE 被判无罪，并获准复工。但损失已经造成。该公司于 1 月份解雇了大部分弗吉尼亚工人。6 月，Emporia 工厂的车架用完了，无法制成底盘。当最后一个车架完工时，工厂运营经理 Jose Perez 和同事们站在那里看着。“每个人都很伤心，”Perez 说。他们想知道什么时候工作会恢复。
到 7 月底，希克斯是工厂最后 20 多名工作时间减少的员工之一，他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悲观。“如果这就是业务的现状，那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他说。原计划是在 9 月再次提高产量，但由于卡车运输业衰退，以及为应对前所未有的疫情需求而导致的底盘供过于求，拖车市场陷入低迷。对于 Emporia 的 CIE 员工和 Pittsview 的 Pitts 员工来说，似乎每个人都在亏损。
正如名称所暗示的那样，皮茨的遭遇对皮茨维尤和该地区都至关重要。根据阿拉巴马州劳工部的数据，拉塞尔县近 80% 的工人通勤到县外工作，其中许多人前往佐治亚州哥伦布市。拉塞尔县五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杰夫·皮茨和他在那里所做的事对巴伯县和拉塞尔县来说意义重大，”尤福拉巴伯县商会经济发展总监菲尔·克莱顿说。
皮茨仍在抗辩 2023 年海关裁决，并已向联邦法院起诉政府，称海关误解了关税。他说，他受到了一个本应保护美国生产商免受中国国有企业侵害的系统的惩罚。“他们却反过来利用它对付我们，”皮尔森说。“这场斗争比阿拉巴马州皮茨维尤的一家公司独自完成的斗争更大。”
2021 年对拖车底盘征收的反倾销和补贴税是国际贸易规则允许的机制的一部分，而非总统一时兴起。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是该制度最积极的使用者，中国商品日益成为攻击对象。但 2015 年国会通过一项法律，允许任何“利害关系方”启动对关税逃税的调查，情况发生了变化。这导致了针锋相对的争斗，就像 Pitts 和其中国竞争对手之间的争斗一样。
阿拉巴马州皮茨发生的事情也给格林斯维尔县带来了压力，格林斯维尔县位于 95 号州际公路以北 10 小时车程处。该县是弗吉尼亚州最贫穷的县之一，多年来一直难以吸引制造业就业。该地区迄今为止错过了新建电动汽车和电池厂的热潮，这些热潮源于拜登政府对绿色能源和工业政策的支持。
阿什说，根据海关规定，像他这样的公司在清关之前实际上被视为有罪并需缴纳关税。对 CIE 的调查持续了一年多，生产放缓和最终停产导致该公司损失了超过 1 亿美元的收入。或者用阿什的话来说：“200 多个美国家庭失去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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