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与旧秩序的崩溃 - WSJ

我想指出一个简单的事实。唐纳德 · 特朗普 (Donald Trump) 的权力中有一个重要但无人注意的部分，这就是 100% 的美国人（包括 5 岁以上的儿童和非母语人士）都知道 “总统” 是谁。这是我根据自己与各路陌生人的交流而得出的结论。既然我已经信口说出了 “100%” 这个无从证实的数字，那就不妨再大胆猜测一些我相信是真实的其他数字吧。我相信，80% 的人大体了解他的政策是什么，逾 60% 的人对他上周采取的行动有一定了解：“他把所有人都给解雇了。”（编者注：本文英文版最初发表于 1 月 31 日。）

在现代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位总统像特朗普这样实现完全的文化渗透。这让特朗普在美国这个教育程度不够、支离破碎、注意力短暂的国家大权在握。还记得杰 · 雷诺 (Jay Leno) 的搞笑节目《杰的街访》(Jaywalking)吧，他问街头路人“亚伯 · 林肯是谁？”（答曰：“歌手？”）， “美国革命是哪一年发生的？”（答曰：“呃，1970 年？”）这些年来，我们的历史素养并无长进。

你得把上述背景牢记在心，才能理解当前的状况。特朗普正是以这种方式渗入了美国人的认知。他以极具辨识度、浑身是梗的滑稽形象（他的头发、红领带、嘴巴）出圈破局，不仅如此，他还会有意无意地提供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经典瞬间。我们看到特朗普宣誓就职时列队站在他身后的科技大亨，还看到这位总统在几小时后召开的白宫会议上推介人工智能。当我观看就职典礼上的众生相时，我的脑海中抽象出一幅画面。就好像埃隆 (Elon) 把纯金手机递给马克 · 扎克伯格 (Mark Zuckerberg) 把玩，扎克伯格点了点头，随后把手机递给杰夫 · 贝佐斯(Jeff Bezos)，贝佐斯又把手机递给萨姆 · 阿尔特曼(Sam Altman)，阿尔特曼啧啧称赞手机沉甸甸的质感和光泽。

当然，这是电影《教父 2》(The Godfather Part II)中的场景：在古巴总统富尔亨西奥 · 巴蒂斯塔 (Fulgencio Batista) 的宫殿里，美洲商界巨头围坐在会议桌前，巴蒂斯塔告诉他们，跟他在一起可以高枕无忧，因为他热爱商业。几乎每个美国成年人都看过《教父》。我相信，当他们观察特朗普第二任政府的种种做法时，偶尔会联想起这部伟大剧作的主题。当特朗普解雇监察长，当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ICE) 逮捕性骚扰儿童的非法移民，当特朗普试图削减联邦雇员——他是在设法搞定种种家族生意。我们可以认为，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他试图改变形象，让自己从《教父》中冲动的角色桑尼变为冷静的迈克尔。

上周，我在华盛顿与两党的许多民选官员进行了为期四天的交流。大家唯一的话题就是特朗普。

共和党议员中弥漫着焦虑情绪，就连那些力挺总统的议员也不例外。当你私下里像熟人那样跟他们聊天，向他们了解情况，他们会欠欠身，眼神游离，然后耸耸肩说：什么情况你懂的。一位支持总统的共和党参议员面露难色。“他没有做任何有助于解决问题的事情，” 他耸耸肩说。

躲闪的目光，焦虑的神情，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特朗普 2.0 并没有变得更好。这意味着，尽管有那么多讨论谈及特朗普行动中新呈现的专业性，但人们不得不再次适应和驾驭乱局，挑战秩序和稳定之神。一周后，他们得出结论认为，第一任政府并没有精神崩溃，第二任政府也没有恢复正常；他们不过是又一次坐上了疯船长驾驶的航船，这位船长依然处于躁狂期，从未进入舒缓的抑郁状态。

此外，总体而言，我觉察到了某种大动向。在那些思考外交事务和世界历史的人看来，过去十几年的重大叙事是战后国际秩序的崩溃。这一国际秩序创建了各种运作体系和运作方式，其动态和假设清晰可预测，这一国际秩序还维系了持久的和平。你可以说国际秩序的崩溃始于俄罗斯 2008 年入侵格鲁吉亚，也可以说始于 2022 年入侵乌克兰。无论如何，旧秩序已经终结。

我在华盛顿看到一种广泛且日益浓厚的氛围，我发现，美国国内政治，或者至少是来自华盛顿的那部分政治正处于类似的拐点。特朗普的第二次执政标志着与过去的彻底决裂——过去那种稳定的秩序、合理的期望、对某种古老中庸之道的尊重——而对形式和法律的严格遵守岂止是 “被削弱”，分明是正在走向终结。某种新的东西已经开始酝酿。人们并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也没有人能够为这种大决裂命名，但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同的时代——一个更加情绪化、更加部落化、更加遵从本能的时代。

这里有强人，有个人崇拜，还有管束国会议员的党鞭。2017 年那会儿，许多密切观察并深入思考的人都在想：眼下很不对劲，但我们会回归正常状态。 现在，他们认为新的时代已经开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至少一个世纪以来，美国政治一直像一条有相反车道的宽阔大道，而现在我们已经转向，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在不同的斜坡上，留下不同的阴影。

我觉察到，我们正在经历唯有日后回望才能理解的时代。但旧国际秩序的崩溃和美国旧国内秩序的瓦解正在塑造这个年轻的世纪。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一直通过行政命令来治理国家。这更是让我感到不安。这种命令是合法的，有时也是必要的。巴拉克 · 奥巴马 (Barack Obama) 便大量使用行政命令——“我有一支笔，”他说。特朗普第一任期增加了行政命令的使用，乔 · 拜登 (Joe Biden) 更是如此，而特朗普第二任期可谓大开行政命令的闸门。行政命令的大量使用让所有政治都变成了下达并大肆签署命令者的个人行为。行政命令的个人化扭曲了我们对于领导者能够做什么和应该做什么的理解。行政命令忽视了被称为国会的政府机关，违背了国会的权威，限制了国会在共和制中发挥的作用。它们让人以为，我们是由单一机关组成的政府。这一切会让公众习惯于威权主义理念，习惯于强人统治。我们日后将选择一位新的大权独揽者，他将用他的笔来拯救我们！如果抛弃权力分立和制衡，势必会造成麻烦。

这损害了特朗普在民众中的声望吗？并没有。当人们认为许多东西都是错的，需要予以纠正时，他们会支持大胆的举措。他们对一定程度的混乱有心理准备。而混乱正是特朗普的施政风格。

民主党人正在想办法拯救自己的政党。当然，民主党人中最能言善辩的人认为，答案是找到正确的话语。我们的说话方式需要更贴近劳动人民，我们需要特朗普那样的通俗措辞。

但答案不是说，而是做。身段放柔软。对于你们真心支持的特朗普政策——支持它们，参与其中。如果你们认为应该清除实施暴力的非法移民，那就支持当前的举措，同时坚定、公开地支持遵纪守法、勤奋工作的家庭，这些家庭不仅没有伤害社会，而且还做出了贡献。承认你们的政党在过去 15 年里做错了什么。放下戒心，保持谦逊。

最重要的是，要有所作为。你们管理着全国几乎每一座大城市。把其中一座城市治理好吧——让城市保持清洁，控制犯罪，打击腐败，把孩子教育好。

你们也想让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是谁吗？那就先拯救一座城市吧。